薄荷糖里的十八年还能吃吗

教室后墙的奖状被雨水洇成波浪形时，我正盯着桌缝里的蚂蚁发呆。

陈冬生突然把课本卷成筒，对着我耳朵大喊："林黛玉！

"惊得蚂蚁队伍乱作七八道黑线。

那是1998年秋，我转学来镇小学的第三天。

陈冬生总说城里来的姑娘都该叫林黛玉，说这话时他单脚踩在板凳上，蓝布裤腿沾着泥点，像只张牙舞爪的螳螂。

我们的课桌是上世纪木匠打的，裂缝里嵌着二十届学生的铅笔屑。

他拿削笔刀在桌面刻线，木屑雪花似的落在我的方格本上。

"这边归我，"刀尖突然划破我的袖口，"越界就扎你。

"我缩回胳膊，后腰抵住冰凉的砖墙。

前桌女生回头冲我挤眼："**是养猪大户，老师都不敢管他。

"话音未落，陈冬生把她的马尾辫系在了椅背上。

那天放学我特意绕开养殖场，却在渡槽边撞见他蹲在石板上剖青蛙。

血水顺着青苔流进河沟，他抬头冲我笑，虎牙沾着点青蛙内脏："胆小鬼，要不要送你颗青蛙心？

"我转身就跑，书包里铝饭盒哐当乱响。

跑过晒谷场时，风卷着稻壳扑在脸上，远处传来****叫骂声。

夕阳把草垛染成橘红色，我却在想他剖青蛙的手——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指节有被篾条抽打的新伤。

家里晚饭照例是咸菜炖豆腐。

弟弟的瓷碗底卧着荷包蛋，油星子在汤面漾开金色涟漪。

我夹菜时筷子碰到碗沿，父亲突然用竹筷抽我手背："女娃吃饭不准出声！

"西厢房传来咳嗽声，母亲流产后的药渣还在灶上煨着。

姐姐在昏黄的灯泡下补作业，突然小声说："苗苗，帮我缠毛线好不好？

"我知道她是想让我避开堂屋——父亲又开始摔酒瓶，咒骂声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乱飞。

第二天数学课，陈冬生往我板凳上抹胶水。

我的碎花裤黏住木板时，全班笑得桌椅乱颤。

王老师让他站到走廊罚站，他经过我身边突然扔了个纸团。

展开是只歪鼻子歪眼的猪，旁边写着"赔你裤子"。

那周轮到我们值日，我蹲在讲台边擦黑板槽，他突然把扫帚横在我面前。

"城里人都用抹布擦地？

"他踢翻水桶，污水漫过我露脚趾的布鞋。

我默不作声换水时，发现他把自己的草稿纸垫在我椅子下——上午我生理期弄脏了板凳，还以为没人发现。

深秋暴雨来得急。

放学钟响时，陈冬生抢走我的油纸伞冲进雨幕。

我缩在门房等雨停，看他在操场上跑成个模糊的黑点。

回家发现书包里多了包姜糖，糖纸被雨水泡化了，黏在语文书封面上撕不下来。

冬至那天特别冷。

母亲裹着棉袄在院里晒药渣，我蹲着帮她分拣柴胡。

弟弟突然哭闹着要踢毽子，母亲起身太急，药篓打翻在我头上。

枯枝划破额头时，我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——上次打翻鸡蛋羹被罚跪了三炷香。

第二天课间，陈冬生隔着三八线扔来片创可贴。

我低头抄生词，听见他拿铅笔戳我课本："喂，你头上贴的狗皮膏药真丑。

"上课铃响时，我发现那片创可贴边缘被细心修剪过，刚好盖住结痂的伤口。

期末考前一天，他在课桌刻了朵歪七扭八的梅花。

我交卷时，他正往我文具盒塞东西。

阳光穿过破窗棂照在那块粉色橡皮上，米老鼠左耳缺了个角，像被谁狠狠咬过。

回家路上经过他家养殖场，铁门突然开了。

黄狗蹿出来追我，我慌不择路摔进沟渠。

陈冬生举着竹竿跑出来赶狗，我爬起来时看见他光脚穿着塑料凉鞋，脚背上全是冻疮。

"你的。

"他从裤兜掏出个东西抛过来。

我接住才发现是上周丢的蝴蝶**，翅膀上的水钻掉了一颗，在他手心躺了七天，磨得发烫。

那年除夕，我在灶灰里埋红薯时听见父母吵嫁妆钱。

姐姐的辍学通知书压在五斗柜最下层，上面摆着弟弟的新书包。

守岁时烟花在养殖场方向炸开，我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额角的疤，突然想起那块缺角的橡皮——陈冬生大概永远不会知道，那是我人生第一份礼物。